——浅评V.S奈保尔(V.S.Naipaul)印度三部曲
写在前边的话:
《幽暗的国度:记忆与现实交错的印度之旅》、《印度:受伤文明》和《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这三部曲是奈保尔在1962、1975、1988年代分别行走印度后所著,构成了他以小说和游记而闻名的创作的重要部分。三本书有明显的递进变化,《幽暗的国度》多关注风物,视角新鲜,趣味横生,多小说的结构和诗意的描摹,语言戏谑、讥诮。印度人的随处大解借助他人之口说出:“人世间最美好、最具诗情画意的活动,莫过于黎明时分迎着朝阳蹲在河岸上。”第二部《受伤的文明》作者多了自身的投入,对“智性的缺失”做了文本上的思考。第三部《百万叛变的今天》容量最大,地点和人物繁多,反省宗教哲学、种姓制度、甘地主义和历史变迁都更加彻底,所涉及的一些人物已经与前边经历有了呼应,人物访谈的选择带有极强的“标本”意义。顺次读来,固然渐入佳境,不过从第二部读起,在把一、三本连读,有个对照,也很有趣。我就是按照这个顺序。到最后,我几乎被奈保尔“重返印度”一节的描述所迷惑,克什米尔湖畔给人静思的暗示:印度大地每年被大雨冲刷、空无一物,之后万物再次蓬勃生长,这种逆来顺受的宿命带着强烈的慰籍和蛊惑,是那么容易让人陷落,因此,我以为奈保尔抵达了东方帝国的核心并深陷其中,但是这个标题是我的一厢情愿,真正的标题该赋予印度本身:印度在继续。
关于身份
三步走下来,我看到的是一个人怎样小心翼翼地走近故土、近距离观察,并最终只能以一个观察者离开的过程。或许文字与鲜活生命注定是疏离的,你永远不可能既作为一个冷静地观察者,同时又是一个沉浸于其中的参与者。
故土在他的记忆中是一些奇特的习俗以及一些奇特的人,比如,在特立尼达唯一一棵植物园的菩提树下举行印度教诵经法会,被来来往往游园的人视为异类;比如,外表极有风度却特别贪吃而遭人看不起的“金牙婆婆”,她不由分说偷喝掉一罐白色颜料以为是椰子汁;抛妻别子来伦敦、玩车如命的拉蒙,却宿命般地死于车祸等等。印度在奈保尔的成长和受教育的环境中,既是噩梦和阴影(战争、殖民、分治、落后),也是曾贡献了伟大文明的东方古国的传说(作者本人属印度最高种姓婆罗门),最终,他像大多数小说家一样,还是带着衰弱的勇气接近这个挥之不去又混沌的庞然大物。
他目之所及、笔之所触,展现鲜活的人物和堪称经典的故事,把虚构、思考和真实访谈杂糅,处理得不露痕迹,整部游记仿佛是他在克什米尔湖畔丽华大饭店二楼的凭窗即兴之作,可是,人世间已经27年韶华逝去。从饭店里机智可笑的主管亚齐兹和他的儿子身上,从秘书拉赞大半生的坎坷遭遇以及做公关的泰米尔婆罗门女子卡拉身上,从曾经侍奉迈索尔邦的末代大王公的智师半个世纪的故事中,他得出如下结论:印度的轨迹是“向上的”、人民的状态是“百万叛变”,爱上自由的心灵正在突破贫苦、残暴,学会愤怒、动乱。他看到了“叛变”也看到了“忠贞”与“妥协”。马德拉斯的“蜜糖”生活孤独、平静而忧郁,追求简朴生活,称自己有预言能力,在借住的房子里辟出一小间设立小小的祭坛,前来冥想、倾诉、求助的人络绎不绝;卡库斯坦这样的婆罗门年轻时反抗传统,闯荡一番后却回到家乡毫无保留地投入聚居区生活,而这个社区也在学习适应周遭社会环境的变化。一切都在伟大的混沌中继续。印度的三步走和三次游,自然并非凭窗一梦,它的揭示过程是如此诚实,伴随着作者的脚步展开的,有时空的距离,充斥着各种味道和各种细节。但是,在长达27年的行走、叩问和思索过程中,他并没有迷失,也没有被那些富有磁力的“虚无”所迷惑,最终,他在这一过程中只是更加确定了自我,只是“消解了我身为印度裔的焦虑”,“散除了那阻隔在我自己和我祖先之间的黑暗”。
他和猎奇者最大的差异在于他的身份差异,而不是角度差异。他是个真正的旅行者和小说家,最大的优势是他的根系,这带来行走中体察入微的便利,而他与祖先大陆的联系仍旧是迷惘的灰白色,30年的努力只是驱走了其中的阴影,30年的接近、观察和思考与那些置身其中遭受的切肤之痛相比,仍旧显得微不足道。
1962年,他像一百多年前的罗素一样从伦敦出发:乘火车到威尼斯,然后乘船先到雅典、经过亚历山大港、最后抵达卡拉奇和孟买。乘慢船回印度——与其说是当时的交通所限,毋宁说是复杂心路的写照。一路之上,在亚历山大港的时候,他从那些穿着无领长衫的阿拉伯人身上已经嗅到了种姓制度的气息,这条回归之路是缓慢的考验,这个从小接受英国殖民地教育又在英国本土的最核心索取地位的年轻人,既带着批判的态度而来,又带着骨血里散发出的零星记忆和梦魇般的羞耻感而来,他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他将在未来近三十年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来。他不得不回溯祖先作为特立尼达甘蔗种植园劳工离开的故土的过程,并且为这一离开做出另外一种形式的“补偿”。
这让我联想起奈保尔第一次去英国伦敦求学,那次也是坐船,辗转纽约港,他一路紧张难捱、受尽折磨,只靠吃甜食和冰激淋度日。两次长途跋涉的坐船经历,两次意义非同凡响的乘船之旅,不同的是,一个是往“外面的世界”去,从大英帝国殖民地走向宗主国的心脏;一个往回溯源,前往被大英帝国统治了多年的祖地(1600年东印度公司成立,1849年印度全国沦为英国殖民地——究竟哪一次更忐忑呢?
“在印度,我是没脸的。”奈保尔初返印度时所写。我认为,他需要补充一句:“在印度,我有一颗英国人的心”。尽管他可以随时可以潜入街头汹涌的人海被淹没,但是,他只是大陆上一个过往的观光客了。27年后,他重返当年借住了四个半月的丽华大酒店(你把它还原成一家坐落在湖畔、经营有方的小客栈感觉更好些),老板和亚齐兹健在,有些人已经过世,亚齐兹的儿子纳齐尔陪他游玩了几日,临走时,他犹豫着钱的数目,给了纳齐尔一定数目的钱。亚齐兹的儿子的表情明显僵硬了。读者的表情也僵硬了。奈保尔的补偿多么僵硬。
关于被割裂的混沌文明
奈保尔的理智和真实或许令人难以接受,但他毫无疑问是一位文学大师。他的语言简练、精确,一语中的,操控语言的能力让文字间活跃着绵绵的生命力,与印度这个庞大的迷宫堪能对垒。
其实,你随意翻开一本,尽可以看下去,好的作品总是这样,值得无数次被拾起。引人共鸣的是七十年代的那一本:古老文明的危机。它让我想起在Piero
d. cosimo画的少女Semohetta Vespucci赤裸的胸颈上那条缠绕的小黑蛇,它在咬自己的尾巴——这在古典神秘主义中象征永恒及时间的循环往复。
奈保尔看到的是独立20多年后无甚改观的印度,西方的机械只是被拿来作为进步的炫耀,最富有讽刺意味的莫过于甘地的影响。在这片“圣雄”曾经唤醒过的“圣地”上,他的主张并没有形成意识形态,而是被抽象化地利用。他本人则被推崇到祭台上,成为古老文明的一部分,成为怀旧的记忆,慰藉和膜拜的对象。他的继承衣钵者只是在进行着毫无创造性的摹仿。从农村的土财主到新德里等大城市里的政客,白色土布衣服如今成为权势的象征。现实的荒凉和坍塌的废墟形成强烈的震撼,所谓“人民”,正继续退缩到古老的文明之梦中去。在肯定甘地行动的同时,他意识到,这文明不仅吞噬了南非生活20年有种族归属感的甘地,使他沦入“清洁厕所”一类的琐屑当中,而且,他的真实主张被一再节省、升华、抽象,变成了只是呼吁同情与爱。一切尽是虚无。一切是零。他以一个走入“外面世界”的人来体验祖先走出来的印度,在纷纷扰扰的人与事背后看到无所适从的虚无感,
要想劈斩开纠缠、受伤的文明,必须有异乎寻常的清醒,必须是一把利刃。智性的缺失也许是东方人的弱项。一再被割裂的文明没有新的精神替代,于是只好怀念童年黄金时期一样怀念过去;人们在贫困与压抑当中,毫无国家观念,毫无种族观念,有的只是种姓、财富、语言和地域的区分——在旅行者,特别是西方人所追逐的那个灵性与神性的印度的时候,无意中成了“惰性”的帮凶,这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只是“动物园似的好奇”和误读。奈保尔甚至尖刻地引用:“如果你在森林里碰到毒蛇和一个印度人,你一定要先杀死印度人”。毫无疑问,他赞同甘地夫人当年的呼吁:远离贫困。或许,这后面还应该加上:不惜一切代价。
2004年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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