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来于尘、归于尘的日子
《尘埃》是译一本俄罗斯外交官D.马克戈万论述中国晚清社会生活各方面的书,骨骼分明,却绝不枯燥,这是因为作者观察方式是个体式的,而个体经验又分明基于明确的分析框架之上的,显得严谨而有序,生动有趣。尘埃,这是恰如其分的名字。
我奇怪,马克戈万怎么会知道中国人曾是泥与水的混合物?从女娲开始,就是如此。而西方人,在我看来更像是岩石质地,坚硬、冷峻和理性,雕琢成形或者粉身碎骨都非常干脆,绝不拖泥带水。19世纪末的中国人还是女娲的后人,也是一个传说正在失去神性、一件华服逐渐褪去光彩的时刻。
至于今天,中国人可能骨子里还是吧,只是在分化,在变异,在拔高,在一个不定性的动荡时期——我们无法知道自己的物质属性。从穿着到饮食到所思所想,都不产自我们,我们只是拼命在“吃”而已。中国,是一个正在消化中的大胃。
我们来于尘,自当归于尘。这是马克戈万眼中的中国和中国人。尘,让他们有肤色乃至雷同的面容,都是扁平鼻子、宽颧骨,留着长辫子。尘,也让人变得谦卑、渺小、忍耐、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乃至失去自我,在极致处开爆出幽默的花。
马克戈万从北京一路南下到广州,两千英里的泥泞“小路”,间或黄土的“大路”,所见者,面色土黄,所居处,简陋破败且多为泥土夯制,房间里灰尘遍布。尤其那只适于独轮车或徒步而行的糟糕路况,令人联想到瘫痪的百足大虫,与今日交通当然不可同日而语。马克戈万的整个视野里黄尘迷漫。
1822年,黑格尔说:“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它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这些周而复始的命运就是尘埃纷飞的命运。
再往前推一个世纪,18世纪初期的欧洲还在赶中国的时髦。1708年,丹尼尔笛福说:“女王本人喜欢穿中国服装出现。我们的屋里充满了中国的东西。”而到了18世纪末,东方神话的精美瓷器上开始出现裂痕。
1793年,在勉强号称盛世的乾隆帝统治时期,马戛尔尼率领英国使团出使中国。当马戛尔尼看到清政府的安排井然有序又高效率的时候(当然,这得在它乐意的时候),不由暗自赞叹:“中国行政机构如此完善,如此有权威,以至随时可迅速解决任何困难并做出一切人力所及的事情。”时至今日,我们在非典爆发后期所做出的迅速有效的反应也曾让世界瞠目。
不过,法国人佩雷菲特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时候,“马可波罗赞颂的丰富多彩的中国却再也不存在了”,“这条中国龙时而安详地展开它的身躯,时而因不安而缩成一团,永远是同一个社会解体后又重新组成。治与乱的无休止的循环组成了一部不变的历史。”他在《停滞的帝国:两个世界的碰撞》一书中对马戛尔尼这次出使过程做了详细描述。马戛尔尼使团之旅与马可波罗当年的个人冒险对比鲜明,已经演化成一场政治把戏。“皇帝好像不断听着马戛尔尼在对自己说他并未说过的话。马戛尔尼则做得好像没有听到皇帝对自己说他确实说过的话。”初看起来,这句话令人费解,但是如果你看完书中的各种细节,就会明白,这是一趟各行其是、没有形成对话的无声较量。与马戛尔尼同行的12岁的小男孩托马斯?斯当东,日后多年生活在广州。这位和乾隆皇帝过过招、领受过赏赐的昔日少年,凭借“中国通”的威信,在英国议会坚决主张:只有对中国使用武力才能达到目的,是举足轻重的主战派。以赔偿销毁鸦片为借口,“善于记仇”的英国人决心破门而入。
转眼58年又过去,到了1898年(光绪24年),圣彼得堡A.杰夫林耶出版社出版的这本书《尘埃》在俄罗斯国内引起轰动。此时,俄过势力在中国虽然春风的意志之时,却已经有了许多别国的对手(同年,居里夫人发现了镭元素;北京大学的前身京师大学堂作为中国第一所国立综合性大学成立)。新的世纪里,东方传说中的光彩正在消失殆尽,并且归于尘。一个国家新的一代对另外一个国家根深蒂固的印象就从一本书、一些照片开始了(1898年,法国人奥古斯特?弗朗索瓦(方苏雅)作为法国领事,在此后5年时间里用7部照相机记录了云南当地的生活),生来就喜欢传说的人们也可以满意地彻底观看“东方”的真面目了。我想,有些野心家在那一刻盘算着淘金,有些想到拯救,也有些人体会到幻灭的失落。那个“存在一种由人自己管理自己和由理想来管理人的模式。没有宗教,没有教会:自由思想的绿色天堂”作为神话,已经确实不复存在了。
原版前言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当代中国人的欢乐与痛苦是该书的主要内容。”此间的“当代”是19世纪末的中国。一百多年过去了,作为一个中国人,没有谁有勇气去写一本书,说,这本书反映的是当代中国人的苦与乐,只有一个外来者才有这样的勇气与自信,并且,不但心会有失偏颇,不担心会对面面俱到的领域知识残缺,不担心会有走马观花甚至雾里看花之嫌,但是,所有的缺点反而成就了一个优势:敏锐直言。
因此,我爱看外国人写中国的小册子,而且带着一点点冒险与猎奇的心,去反观他们的冒险与猎奇,这个被两次折射后的国家带有魔幻的色彩,就像博尔赫斯受到中国典籍的启发对动物的可笑分类,更犹如北京电视台(似乎各国电视台都有类似节目)那个一年一度、有“清算”意味的“外国人唱中国歌”比赛,其中的一个比利时小伙子说了一句我至今难忘的话:中国是个超现实主义的地方,你在这里可以见到一些在别的地方不可能见到的事。
作为一名俄驻华外交官,年轻的(照片上看来)马克戈万具有足够的谦虚和聪明,他的深入生活,敏于观察,特别是勤奋好学这一点令人印象深刻。对于习惯硬笔书法的他来说,毛笔字写得足够好。更为难得的是,在他结构简明清晰、行文轻松自然的中国概貌之下,他或许是无意识地触到了中国人普遍的内心,以及内心深处柔软、平和的东西。
他首先从“土地所有制”讲起,——一个国家的根本,然后是讲到国家管理、军队、教育、刑律、医疗、交通等等,在对社会机构的关切之间嵌入的是一些关乎“趣味”、“市井”和精神生活的问题,特别是在“学校与教育”(第六章)与“法院与刑法”(第十二章)之间用了整整四章来记述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它们分别是:祭祀祖宗、风水、预测师-中国的神职人员、心灵裁判所-寺庙和佛院。
说到中国人对待先人和亡灵的态度,他对朝廷官员辞职给父母守孝的规定感到不可思议,对祭祀的既定仪式作了详尽的记录,其中夹杂着对中国人面貌、习惯的轻微嘲讽:“好像从小就被撞平了似的扁平鼻子”,“苍白发黄的面色”,“在公开场合面无羞色地贪婪进餐”,“吧嗒”“吧嗒”的咀嚼声等等。
“中国人认为,万籁俱寂的大自然充满着神秘的生机”,马克戈万在现实中看不到“风水”中所蕴含的对自然地理的驾驭,以及天人合一的诗意,他看到和焦虑的是:这种信仰一旦与贫困结缘会带来多么大的阻碍。
“中国人对法律的无知到了骇人的程度,普通民众就没有人懂得法律,提到法律,就如同一个文盲看到一本书一样。”在法律形同虚设而执法者又十分随性的时候,前面提到的佛院事实上已经承担了大部分问题。佛院在民间,很多时候担当了民事或刑事、道德裁判,精神震慑以及心灵慰籍的作用。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这些一度淡出中国人精神生活的东西却在民间一直阴燃着,有些虽然已经以另外的形式而存在,却在看不见的空白处和目力不及的未来,在许多号称“我什么也不信”中国人的头脑中蛰伏着。
因为,这几个章节的命题其实代表了老百姓心中不变的疑问,也就是“我们从哪儿来”、“我和环境怎么相处”、“我会到哪儿去”、“我到底是谁”这些内心的追问,只不过,他们不会也不在乎得到答案,他们通过操劳仪式得到满足。我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如果这些疑问已经被另外的什么东西所替代,那又是什么?而且,这些问题是否在今天是否在人们的精神世界中淡化——如果连形式的维系都没有?
马克戈万的趣味广泛,从“戏剧与街头演出”、“市井生活”到“妓女乞丐”和中国的“面子问题”,无所不包。从晋见慈禧太后开始——“服饰的华丽和珠宝的炫目都难以掩饰她疲惫的老态”,到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评论“中国人的优缺点”,年轻的马克戈万浅显却不乏真诚地记录了一些中国人的细节生活。譬如,一份饭店里的中英俄文菜单,一张老百姓日常开销的价目表:一公斤米30个铜板,1个铜板一张饼之类。细节处还原百年幻象。
值得一提的事,翻译者脱启明先生是在莫斯科的古旧收藏中“淘”了这本书,也算是一种机缘吧。
注1.《尘埃》时代文艺出版社;2004年3月第一版;原著:(俄)D.马克戈万;翻译:脱启明;定价:25元
注2.《停滞的帝国:连个世界的碰撞》三联书店出版;1993年5月第一版;原著:(法)阿兰?佩雷菲特;翻译:王国卿等;定价:33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