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朵朵
寂静的午后,空气惨烈干燥,理发师哑巴的癞秃老狗慢慢地转出巷口,沿着墙根儿寻寻觅觅,在电线杆前停下,抬起一只后腿。
杨花缩着细长的脖儿,耸着肩,走走停停,活像一只蹑行的小草鸡。当她经过时,那条老狗好奇地仰起脸来,瞪着一只泪戚戚的浑浊的狗眼,另一只眼睛已经全盲。
也许她平时会飞跑过去查看那里是不是又新长出一簇狗尿苔来,顺手拔掉,此刻,什么都引不起杨花的兴趣,她一个人游走在空荡荡的大街小巷,可见的荒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又从13岁女孩的内心蔓延到街上,狭促的街巷连同熟悉的河滩、小山包都猛地朝后退出好远,空出地方来让她走动。
她恹恹地磨蹭着,每一寸皮骨都觉得不爽。
章小鱼的离开让她感到无比郁闷。章小鱼的父亲是幸福村二中的老师,母亲是下乡知青,73年春天先回了城——现在,一家人终于能够团聚了。对杨花来说,只是因为章小鱼,城市才与她有了一点点关系。她不断设想着章小鱼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的生活场景,却总在她想到一个什么细节的时候卡住,无法穿透,进而产生一种模模糊糊的绝望。高楼,笔直的街道,人潮汹涌,汽车川流不息,但是,当章小鱼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章小鱼的背影淹没在门口的人海里。里头究竟会卖些什么,琳琅满目这个词究竟什么意思,就只有用幸福村的集市上所见的盛况去填补了。她可能在城市里任何一个地方戛然而止地碰壁。她幻想章小鱼无论如何该以任何方式传来消息,比如,托梦,信鸽,漂流瓶,鸡毛信,消息树……但是,章小鱼游进了大江大海,游得畅快淋漓,立时无影无踪,那是杨花从未涉足也难以捉摸的城市。
杨花迈进家门,一眼看见家里的四十多只鸡都瘫倒在地上。
赤日炎炎,鸡群竟然无遮无拦地任凭暴晒,不闪不避,三五成群倒伏在一处。每只都像在抱窝,紧贴着身下的一小片阴凉,任凭什么引诱也不能让它起身,重新发出错落有致的咯咯声和咕咕声。它们眯缝着眼,或干脆钻进了翅膀底下,间或痛苦地痉挛,羽翼颤抖。杨花在地上找大红冠,它是司令官,鸡冠的颜色通红,形状如盖,平时从一侧耷拉下来,打架时高高竖起,如一簇小火苗,经常自作主张地带鸡群去村里胡乱翻拣,打些野食。
等杨花在茅房后边的阴影里看见它,发现鸡冠已经由红变紫,死死瞪着眼,像是打算告诉她一点什么,可惜没来得及。正是这只大红冠带领鸡群误食了掺老鼠药的农作物,这从后来嗉子里取出的来不及消化的玉米渣得到证实。
鸡群原有的腥臭,随着肌体的变异,血液的粘稠和僵化开始发酵,乘着热空气慢慢升腾。杂色鸡毛和鸡绒似乎在炎炎烈日下在慢慢溶解,没有风,只有臭烘烘的气味蔓延,让人头晕脑涨。杨花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呆呆地看着满地的死鸡,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比它们还难受。以后,这些鸡拒绝给杨花家服役,不再不再天天供应十枚左右的新鲜鸡蛋,也不用在稀客光临时随时献祭。鸡整个身子通常分解成鸡头、鸡脖子、鸡胸、鸡心,鸡胗,鸡翅根,鸡翅尖,鸡腿,鸡爪,鸡屁股,分别做成凉热菜,下酒和佐饭。鸡骨头吮干净之后,和剩饭混合成泔水,倒进猪食槽里,通过猪那宽容的胃、胖墩墩的身体,经过肛门再变成猪粪,猪粪拉到田里是上好的肥料。土地掩埋一切。鸡毛制作成机灵的鸡毛掸子,燃上鲜艳的大红大黄和大蓝色,在集市上卖的时候,并不同笤帚簸箕之类放在一起,却插在自行车的车把上,创造性地跟风筝搁在一起,介于玩意儿和实用物品之间,或许是手艺人对于鸡本该飞升天堂却堕落苦难人间的最后一点祭奠和安慰。任何一根鸡毛掸子都不是被用尽了鸡毛,而是被一个淘气孩子偷偷拔光的。拔鸡毛也许有一种快感,可是,杨花一点儿体会不到。
双妮子烧了一大锅开水。手心里濒死的鸡也会象征性地扑楞一下翅膀,最后表达一下命运不测的遗憾。用滚烫的开水浇上去的时候,那股臭味立刻蹿升上来,一定要偏过头去,否则就会晕倒。即使这样,鸡的眼睛也是死死瞪着,翻卷着青灰色的多皱的眼皮。它与杨花小脚趾内侧的两粒鸡眼有着异曲同工之效,看似柔软,实则无比坚硬和无比固执。开水浇下去的时候,鸡毛顿时心甘情愿地与皮肉分离,可以毫不费力地一把蒿下来一丛。鸡绒乱飞,令杨花喷嚏连天,并不时在空中做出滑稽的抓挠动作。鸡毛烫掉后,皮肉变得白生生,难看的小疙瘩均匀散布,模样十分不堪。谁会想到,在油亮、柔软的羽翼之下会是如此简单的连接?而且,这细小精巧的连接又被毫不留情地分解,公布于晴空之下。如果人参与了什么分解动物的过程,那么,这个过程就相应变得极有效率。
杨花也一了百了地彻底地摆脱掉了鸡,变得一身轻松,家务活其中的一项打了叉子,不需要再天天剁萝卜缨子拌麦麸喂它们了。
然而,双妮子的反应要强烈得多,脸黑得像锅底,抹一把都会沉得掉下来,一个字也不说,埋头处理这些鸡。这可是一大笔损失,也是她不管教这些鸡,任凭它们在村子里游荡和刨食的报应。谁敢说不是哪家成心害死这些祸害的鸡们呢?反正这构不成犯罪,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这些只是猜测而已,简单地说,是幸福村一场绝对称不上新鲜的意外。鸡终究是家禽,是畜生,怎么可以相信,小脑待看起来转动灵活,整天咕咕咯咯叫着,却仍旧是小脑乃至无脑。谁给吃的都吃,看见什么都去啄食。双妮子心情复杂地闪动快刀,一刀下去,先是剁了鸡头,反而不知该不该接那些鸡血,任凭血像下雨一样在土地上横流。好多日,地面是阴阴的暗红色。母鸡开膛破肚后,取出成串的未成形的鸡蛋,大小不一,黄白相间,满满地接了一小脸盆。她坚持说,你看这些鸡刚刚咽下毒药,毒素根本来不及吸收,我宰它还根本都没死透,不如吃掉。她嘱咐杨花把鸡的五脏六腑掏出来扔掉,千万小心不能把化食丹弄破了。鸡肉迅速炖在锅里,烟火与烫鸡毛的腥臭咝咝纠缠在一起,在惨烈的热气中蒸腾发酵,变本加厉地给鸡群的死亡蒙上大粪的终结的帷幕。
此后,杨花再也不碰任何跟鸡沾边的东西。红光满面的胖小子抱着一只金鸡的年画也会让她一阵阵呕吐,这股怪味道似乎跟定了她。
差不多收拾完死鸡后,杨花就急忙野到街上去,不知不觉就走在找章小鱼的路上。章家大门已然上锁,从门缝里望进去,里头像平日一样干净,只是没有一件多余的零碎东西,也就没有一丝生动的气象。杨花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他们早就打算好不再回来了。章小鱼的妈妈就从来没有回来过,只是叫章小鱼去城里看她。杨花知道再见到章小鱼恐怕很难了,满心失望地跑开,独自绕过学校的操场,钻进了花房。
她们的默契最初是从花房的一场不大不小的危险的吃花开始的。那是个磅礴雨天,正午是种花颇有一套的丁老头惟一可能不在的时间。他会在旁边的小房子里小火闷上一锅土豆,熟了,慢慢地剥皮,一口口地享受。丁老头认为土豆是天下最好的食物。杨花偷偷钻进花房,她却看到了章小鱼也在那里,而且嘴里塞满了花瓣,像丁老头那样慢慢地咀嚼着。
好吃吗?杨花犹豫着问。杨花并没有说你竟敢偷花吃啊,而是问好吃吗,一开始她就自动缴械,站到了章小鱼这一边。孩子这种随时放弃和转换立场是十分微妙的。
章小鱼警惕的眼光放松下来,甚至略显轻慢地说:还行吧,你尝尝。她是幸福村里一个骄傲不凡、特殊身份的小女孩。她坐过小汽车,去过城里的动物园,见识过猴子老虎大象河马犀牛和长颈鹿,经常抱着塑料充气的梅花鹿出现在街上。因为吃多了高干粉和炼乳,经常上火,眼睛肿得两只粉色的小桃子,可是,这并不妨碍她的好心情,连这两粒肿起的小粉桃似乎也是令人羡慕的。
柔软多汁的花瓣将嘴巴染上奇异的颜色。她揪了菊花的花丝来吃,整朵花挂在枝头并不掉下来。菊花头反而显得不那么沉重和繁复,兰花缺少了两三个花瓣之后,有些落难的感觉,不再矜持,深红色的小蔷薇好像在跟自然开个奇偶的算术玩笑。她们很快找到了两个人的乐趣,兴高采烈地把各种花儿一齐尝了个遍。有的腥臭,有的干涩,有的酸涩甜蜜,并不都是好味,味蕾受到前所未有的激发,雀跃不止。
她们开始研究每朵花,每朵花都是一张脸,每张脸都是有表情。花儿挤眉弄眼。注视一朵花,会在一朵花的世界当中迷失。它们纹理的微妙细致,幻化成各种形状,可能是河水的波纹,可能是麦田的波浪,可能是短墙上茅草的暗影,也可能是一簇狗尿苔,一只蹲踞的兔子,一匹卧槽的马,一个小孩的侧影,一只骷髅头,一片猪耳朵草,一根马齿菜。
葱葱郁郁的植物不停地蹿高,刺破顶棚,大雨漏进来,浇在脸上,许多叫不上名字来的花儿竞相绽放。它们向两个女孩儿发出一声声的叫嚣:是我!是我!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她们听懂了它们在喊什么。花的香气也越来越尖锐,落雨敲打着顶棚,发出轰响,像是深夜有人在用拳头连续不断地擂门,又像站在瀑布下面。心跳得格外响亮,像黎明时分得小号的闪亮,像擂得咚咚响的鼓点,发誓把一切掀翻。
什么花有毒。章小鱼口齿不清,过了一会儿又说,是夹竹桃。
时值傍晚,雨变小,淅淅沥沥不止,枝头的花儿而开始平息下来,不再呐喊,只是互相窥视,窃窃私语。这个午后,仿佛只是打个瞌睡的工夫。
就在鸡意外地集体死亡后不久,杨花单独饲养的一头小黑猪也倒霉地被宰了。
它刚刚还享受着主人无法消受的鸡的骨骸,连续多几天,它的伙食好得不能再好了。杨花虽然不吃鸡,却不能让小黑猪也拒绝。在小黑猪吃鸡的时候,她坐在猪圈外察看,一有别的猪群围上来共享就被她用杆子敲走。啃过的许多鸡爪子在食槽内浮浮沉沉,小黑猪的鼻子灵得很,据说超过狗,它的长鼻子一边在泔水里拱着,一边满意地发出香甜的“吧咂吧咂”声。小黑猪的这番踏踏实实进食的样子让杨花看得高兴。
不过,圈里的动物向来如此,厄运说来就来。只有杨花还记得它当初的模样——在河滩里的牲口市场,它蜷伏在一头老母猪身下,含着奶头,半闭着小眼睛,通体乌黑,脊梁骨上有几团白花花。日渐长大,它脊梁骨上的白花花完全消失,变成了一头真正的小黑猪。小黑猪在猪圈内别无二心地生长,吃吃睡睡,对食物不挑剔,长得速度不快也不慢,体量不大也不小,刚刚好。正是这种“刚刚好”造成了它厄运,而不是其它几个膘肥体壮的老猪。
它似乎也预感到了危险,当李屠户磨刀霍霍相向时,东奔西突,居然绕开对方,跃出了猪圈。有一刻,它的前蹄趴在了圈边石头,身子完全悬空,从侧面可以清楚地看见它腹部的两排尖细的乳头。这只小黑猪将会养一群小猪出来,不过,现在看起来它没有机会了。
虽然它的突击灵活而顽强,嚎叫也具有一定的震慑力,可是,在众人假意放弃追逐时,它竟然健忘地跳回了猪圈,趴在食槽前埋头狂吃。杨花扼腕叹息,可是,它不管,绝对不能放弃食槽。
结果,当然是它毫不客气地给逮住了,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在长条凳上。从抓它起,它就叫,不过被绑起来的叫又有所不同。先前的叫威胁和进攻的成分多一些,现在响彻幸福村的嚎叫声里多了一点绝望。它原来不仅有一挂好肠胃,嗓子也是不错的。尖利的高音攀升到顶点,在顶点处气息猛地撤去,来不及滑下谷底,又是一次高音的冲刺。杨花不得不捂住耳朵,但是,她又不肯躲开,放弃这场免费的可怕的死亡观摩。小黑猪并不是圣徒,无法理智地看待自己的命运。它痛快淋漓地吃喝,从不隐瞒对食物的渴望和贪婪,对待死,它也一样不能从容就义。它死命的叫喊就是它死命挣扎的另外一种表达。也许在潜意识里,它还渴望着杨花的拯救呢。杨花在它眼里会是什么样子呢?或许只是一团高高在上的模糊的移动的影子,或许是“罗罗罗罗”唤它的嗓音,是“踢踏”的脚步声,是细微的喘气,是泔水香甜的气味,是被凝视的温情的目光,是从母猪怀里抱走时的两手的温暖和抚弄。小黑猪的眼睛永远是笑眯眯的,它不能像鸡那样直截了当地表达愤怒,只能用千篇一律的猪的高音,而这在幸福村李屠户的耳朵里,小黑猪的抗议之声并无特殊创意与禀赋,所有猪都是这样叫着进天堂的。因此,他的一柄长盈尺的快刀也就毫不迟疑地深戳进小黑猪颈窝下,干净利索地向肚子下方划去,在肛门出漂亮地旋转收尾。
杨花在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楚的心态支配下观看了全过程。这只小黑猪是她亲手养大,天天给它割一筐鲜嫩的马齿草,替它抢刷锅水和剩饭,开小灶。她对小黑猪的偏爱人人可见。可是,对小黑猪在这一天被宰,她也无能为力。向谁提出反对?为什么反对?怎么反对?就像她无法想象城市的细节一样,当她试图去反对的时候,她发觉两手空空。饭桌上,她吭哧着对双妮子说,能不能……她的舌尖一下子咬痛了,稀溜稀溜直叫唤,小五嘲笑她说:哈啊,想吃肉了!小黑猪跳回猪圈具有某种戏剧性的转折,喂养它一场的乐趣淹没在血腥、欢笑、喧嚣和香气四溢的宰杀与烹饪的过程中。猪血从盆子里溅在地上。五分钟内,小黑猪已经被开膛破肚,直挺挺等在那里肢解。接在脸盆里的猪血做成了血豆腐。尿泡被幽默的李屠户抛进小孩子堆里,这么做倒可以抵消一些他平时恶言恶行的恐惧。立刻有好事者吹胀了尿泡,底下挽个扣儿扎上。小孩子争着抢着去踢,尿泡轻飘飘地飞上了天,有一阵,它不肯落下来,害得有人爬上房顶用竹竿打。猪头端上祭桌,猪肉切成大块过热油后腌在大缸里,成团的肠子绕在手上在河里漂洗。猪毛和杨花剪下来的头发一起拿去过秤,每斤5分钱卖给了小贩。
当杨花被人从踢猪尿泡的热闹人堆里揪出来,摁在堂屋地上时,她还在想着天空漂浮着的那只乳白色的猪尿泡,具备轻柔的弹跳力,飞扬又慢悠悠地落下。有一种说不清的诗意。如果猪最终变成一只飞在天上的猪尿泡,它也该没太多惋惜。新棺材板散发着刺鼻的油漆味儿,这种沉暗浑浊的红色在幸福村是死人专用的颜色。杨花依稀记得大哥三哥的尸骸只用了这样一口棺材就盛放了,因为他们在井下被砸得没了人形,不需要占更多的地方了。一抬头,她看到了全家福挤在相框里其他的黑白照片中间,死者并不在其中。死者是老蔫小时候认下的干爹,因为这一点关系,养老院死活不肯收留他。照片上的老蔫和双妮子坐在正中,大哥和三哥分立后排。两个哥哥此生只留下了米粒大小的头像。杨花穿着齐楚的花布衣衫,坐在双妮子的膝盖之上。个个严肃木讷,背后是青山绿水的手绘风光。看到这张照片,她似乎还能记起些什么——双妮子那瘦削的膝盖骨像铬在尾骨上,每个人在听到预备指令时屏息凝神,呼吸短促。苦嚎声打断了杨花的沉思默想。她把头重新抵在草垫上,嗅着发霉的尘灰味儿。他们用哭腔大声数落着死者不该轻易离开,只把他们抛下在人世间受苦。苦和骂带有十二分的礼节性和装饰性。因为这个拐着弯儿的干爷爷,体量较轻的小黑猪被选中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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