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橙子》节选

《燃烧的橙子》短篇小说 发表于《人民文学》2005年第3期

《燃烧的橙子》

  8年时间,只是她坐在商场的化妆台前走神的一个瞬间。
  她穿着一身据说是米兰今年春夏最新款的时装,从裙子到鞋子,全身上下亮晶晶的。脚趾甲是昨天在美容院里做的,每片指甲上画了精致的紫色梅花图案。
  刚刚,她又被化妆品促销小姐拦下,适用一款护肤品。她们都皮肤白皙像大理石,笑容可掬,服务热情,也好像都知道丁红不知道拒绝。
  丁红的脸任由她们涂得白白的,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出三个黑洞,坐在商场中央围起来的地方。半年前,她和王朝军来过这里,为给皮皮买一双滚轴溜冰鞋,还给王朝军买了一件T恤衫。他们总在一些小事上争论不休,衣服的颜色和式样,虾是清水煮还是爆炒,买桌子带轱辘还是不带轱辘,窗帘是白沙还是棉布,电视机是东芝还是索尼,等等。他们知道,争吵没任何结果,也情知对方想法一定相左,可是,偏偏不懂,为什么对方不能向自己靠拢?为什么是我妥协?王朝军要买鳄鱼,她说那款式假模假式。后来,还是听了丁红,买了一件别的,但王朝军从来没有穿过。房子的装修也一样,他总是在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怎么想?吵也不吵了,就真得无话可说,冷漠相向。
  在胸衣柜台前,她踯躅良久,一件胸衣要三五百元。售货员问她尺码,她说96C。女售货员微笑着,迅速目测了一下,说,您穿78B可能会比较合适。她固执起来,我就要这个桔红色,96C尺码。
  开票的时候,售货员又问了一遍,您不试试?
  96C。她肯定地说。
  新开张的地下77街,几个真人大小的玩偶的头发和服装都十分奇特。她买了几件十分夸张的衣服,以往,她对这些看也不会看。
  有家小店的橱窗模特头上顶着桔红色的假发,像一只燃烧的橙子。她的目光定在那上面,转进去问:这个卖不卖?看店的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卖啊,七十。
  三十。
  四十五?
  只有四十,给你。
  她头顶这只燃烧的橙子,苍白的脸色也映得红彤彤的,坐在小广场的花园长椅上,注视着过往的行人,特别是那些年轻人,从来没觉得和这个世界的隔膜如此之深。选择王朝军,也许就是她放弃穿透隔膜的开始。
  4月的傍晚天气还凉,她的装扮多少早了些,有些扎眼。她是个揣着丈夫离婚费的女人。她什么也不在乎。
  一个中年男人上来搭讪,东北口音,胳膊下夹着一个小黑包,金属皮带扣勒进隆起的小肚子里。他好像问,去石景山怎么走。
  她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因为小时候眼睛太好,她已经开始远视。当男人躬下身子,脸凑得很近,她瞪着眼睛,考究似地盯着对方,神情混合着木讷和天真。对方的口气,她都可以闻到,以及他的眼神,像是要粘到身上。为这眼神,她要马上回去洗澡。她出奇地冷静,这个相视的过程长达十几秒,那男人低声嚷嚷了一句精神病,连忙走开了。边走边回头看,他看到丁红的嘴角挂着奇异的微笑,愤愤地骂,他妈的精神病啊。
  接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坐在她身边,双耳塞着耳脉,不停地抖动双腿,自言自语。他在打电话。过了一阵,一个高个子女孩朝这边走过来,他迎上去,两个人搂着走开了。中间,还有一个小女孩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一阵,是个大眼睛的小女孩。小女孩满身的都是蕾丝花边,丁红甚至觉得她弯弯的眉毛上也该缀上两道白色蕾丝,很乖,和皮皮一样安静。

  突然,一滴水落在了丁红的胳膊上。她仰脸的功夫,雨点迅速密集起来,有人奔跑,有人撑起了伞。她跑进路边的一个小酒馆。这地方,丁红是想都没过有一天会独自走进来。
  她坐到一个高脚凳上,像其他人一样弓身趴在高高的台子上,说:给我一杯啤酒。什么的?随便。柜台里的男人递给她一杯科罗纳。有些甜,有些辣,她一口气喝下小半瓶。
  小酒馆开在一幢机关大楼大门外50米处,隐蔽在几棵高高的白杨树后边,从人行道经过的时候很容易错过。
  店主看来对戏剧比较着迷,30多平米的小空间,墙上贴满了中外戏剧海报。“听细雨敲打我窗”,蔡琴的歌声好像雨点一样漂浮在空气中,有的绝望地撞向玻璃。蔡琴曾是丁红中学时代候最喜欢的歌手。一张近期的海报是蔡琴北京演唱会,另一张是契珂夫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演出普拉东诺夫和樱桃园。
  旁边有人吗?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像小男孩一样的女人站在丁红身边。瘦小,白白的皮肤,疏朗的五官,穿一件及膝的白麻衫,眼神冷冰冰的,一手夹着纸烟,端着一大扎的啤酒。这人就像生长在小酒馆,从从容容,性别不明显,也看不出年龄。丁红看一眼空位,说,你坐吧。
  怎么样?最近好吗?丁红很奇怪,对方用熟捻的口吻跟自己说话。
  我离婚了,刚刚。丁红第一次开口把这件事告诉给别人,居然是个素昧平生的人。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脱口而出。
  哦,是吗?这种事现在太多了。她不看丁红,而是看着架子上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酒瓶,喷出一口细细的烟柱。你很难受吧?
  我一直把他看作我的亲人一样,可是,他说走就走——我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给砍掉了,没想到会是这样……丁红说话细声细气,面无表情。她盯着女人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心想,这个人的年龄一定不小了。
  女人眼皮周围的每一条皱纹线都是向上扬起的,可是总体却是松弛下垂的,同嘴角两侧耷拉着的两条深深的线一样,似乎为什么事情而不快。
  丁红说话向来不引人注意,即使被人招惹了,也顶多低声抱怨几句:“怎么回事啊?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好像她并不真的生气似的,让旁人摸不准她到底想什么,是否真的生气了。所以,当坐在旁边的女人带着明显不屑的神情打断她诉说的时候,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没觉得屈辱,反倒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么直接地反驳自己觉得有趣。
  啊呀——女人短短地出了一口气,阻止丁红继续说下去:你说“像亲人”?你就已经不在乎他了——亲人?丈夫是男人,一个男人,你怎么会把他当成亲人?你已经在找借口了。
  最可怜的是我的孩子。丁红想到了皮皮。
  得了,小孩儿什么都不知道,一点儿都不可怜,你对小孩子可怜,对小孩儿一点儿都不公平。谁说没有父亲的孩子就一定是可怜的?谁说一定是这样?你在可怜自己吗?
  女人转过头来,丁红发现她的眼珠是棕黄色的,猫一样清澈、冰冷。
  你做什么?
  图书管理员。
  喝!不错的工作,可是,你不太像。她摇了摇头说,我陪别人聊天。
  丁红有些诧异,不知道有这样的职业。女人又说:我还当过厨师,在纽约。窗口那么小——两手拇指和食指岔开,她比划了一下,继续说,我个子小,只有站在一个小凳子上才能看到外面,把炒好的菜就通过那个小窗口递出去。每次,我都要先问,是鬼佬的?外国人吃中国菜要酸甜,口味轻,跟中国人不一样。我在国外一共待了五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个厨房度过的,所以我对美国的味道就是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和咕老肉的味道,我都快吐了,现在我闻到这味就想吐,后来说什么也要回来。
  丁红忍不住问:你有多大?我36岁。
  随便你猜,离开我丈夫以后,我就再也不在乎自己的年龄,替谁在乎呢?我自己才不在乎。女人把嘴唇泡在啤酒里,并不喝下去,而是像鱼一样一张一合。
  你也离婚了?
  结过,又离,又结,又离,好在没孩子。丁红注意到她湿淋淋的、薄薄的嘴唇周围一圈软软细细的绒毛。
  我有一个儿子,5岁了。
  喝!你还是个好妈妈,那你大晚上干嘛出来?穿成这个样子?你不用照顾小孩?嘴唇蠕动了一下,丁红什么都没说。
  咱们“玩点大点小”,输了的人喝酒。说着,女人跟柜台里的男人要来两个骰子,说:你先来!
  丁红把两只骰子捏在掌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笨拙地一扬手,撒在高脚桌上,骰子
  直愣愣地落地,纹丝不动。一个三点,一个五点,一共是八点。
  该我了!女人摇了摇拳头,笑嘻嘻地看看丁红,两眼闪光,干净利索地一抛下去:一个红点,一个七点,也是八点。
  来,我们一起喝一杯。女人喝光了杯中酒,丁红看到她脖子上那个暧昧和显著的喉结上下蠕动了几下,一杯酒便空了。
  女人又扔了一次,一个八点,一个九点。丁红扔出去,结果跟刚才一样,一个三点,一个五点,还是八点。
  你还是老一套。女人嘲笑她,丁红也跟着笑。你知道吗?我去看星座,果然我们的是最不般配的,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可能不会至此。
  算了!女人拍拍她的腰,善意地提醒她,这是让丁红觉得很舒服、很感激的轻轻一拍。许久以来,丁红没有和人接触了。
  人生就像掷骰子,你不知道怎么玩的时候,运气可能很好,可是,当你想认真玩的时候,其实你还是不知道怎么玩,反而会输得很惨,总之呢,你不必太认真就好。女人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过去是太认真了还是太不认真。
  你是不是A型血?有点固执,喜欢钻牛角尖,看事物悲观?
  没有。丁红说,不会,我很乐观。
  你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其实早就不喜欢了,可是你不说,让他先提出来,你反而占尽道德的优势……
  也许是借口,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就像亲人之间的那种。
  好吧,来瓶红酒怎么样?女人提议。
  丁红说,我不会喝酒。
  女人说,没关系,你会喝,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天赋呢。
  丁红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起初有些不喜欢,很快就没什么味道了,头脑越来越清楚,闪闪发亮,发出桔红色的耀眼光芒,就跟照耀科隆大教堂尖顶的阳光一样,酒馆里不多的几个客人也被照得透明起来,晃动起来。
  不行啦?她听到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抵在桌面上,浑身暖洋洋,摆摆头,说:不知道,就是有点儿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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