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池》节选

 

游泳池

  那年夏天,很热,她洗澡的次数很多。她觉得可以整天地这样地站在水喷头下,洗下去,洗得皮肤发白,洗得蜕皮,洗得人也化掉算了。她不是单纯为了干净,而是非常地享受这个冲凉的过程。她伸出手掌,水花四溅,叮叮咚咚,敲打着墙壁,水管,敲打着地上的搪瓷盆和铁桶,敲打着墙上得陈旧得水银发黄发花的镜子——那镜子上红色油漆写着祝李意宗、戴好芹新婚大禧,落款是1972年8月。这镜子比她还要年长一岁。
  水波顺着身体流淌下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玻璃一样透明和光滑,任何东西都不能滞留和沾染,那么清透无暇,似乎太阳都可以穿过身体。这是一间很小的浴室,没有窗。她不用开灯,也不用开热水器,她就用自来水管里的凉水冲洗。在黑暗里,她能看见水珠的闪光,她的瞳仁里也映出各种颜色的光斑来。在黑暗中,整个潮湿的水的世界无边地扩大,就像深山大泽里的深潭,那些不知名的远古时期的丑陋、古老而庞大的水怪就在周身游弋,而她,时而是一只粉红色的轻柔的水生物,伸出的触须就像向日葵一样盛开着,随着水波飘动,在身下是一个个密密的粉白色的触点,她就这样随着水波从头顶灌下来的时候随波逐流。
  随波逐流在他们的口中是个贬义,他们教导她随时不能放任自己的心意。不喜欢的功课要学,还要满腔热爱,不喜欢的话,要听,还要洗耳恭听,不喜欢的事要做,因为不喜欢,或许那就是必须要做的。她继续在黑暗中轻柔地荡漾着,随波逐流。
  她睁开眼睛,看到浴室门是长方形的橙红色光圈,光,就像雾气一样均匀地勾了一道边。她想起在浓雾弥漫的深秋的早晨街上的行驶的那些车辆的前灯。这个寂静的中午,悄无声息。
  她背过身去,黑暗的水流就再一次包裹了她。她想,她的前世一定是一条鱼,不是海鱼,也不是那种河鱼,海鱼太过遥远、陌生和粗壮,体格都是庞大的,肉质那么结实,就像腐烂松软的木头,像一棵长在森林里巨伞状菌类的质地;而河鱼则肉质鲜嫩,尤其是脊背边缘的那一条透明的肉,就像是鼻涕虫一样柔滑,或许是那种在清澈的水里彻底无忧无虑的鱼儿才有这样透明的肉质。所以,这两种鱼儿,她都不是,她是一条漫游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的、人迹罕至的深山湖泊中的一种鱼,估计称呼它做一种鱼吧,谁也不知道怎样给它命名。它有着锋利的鳍,像利剑一样在脊背上耸立着,有时候也会整齐地倒着,减少水的阻力,她的身上布满了菱形的网状的花纹,那其实就是一种鳞,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的,谁也不知道她的眼睛和肚脐在哪里,因为,谁也没有见过她,谁也不知道她的生活习性是如何的。她抚摸着自己的身体,那一排排的肋骨真的如剑鳍一样的了,她的湿淋淋的短头就像是在浓密的水底游弋的时候挂上的水草,她的宽阔的前额就是结实的前伸的头颅,它也许依靠声波避开那些礁石和庞大的远古天敌和不胜骚扰的小鱼群,它偶尔也会淘气地撞上那些布满寄栖生物的巨石,可是,它一点儿都不怕,她的脸贴着光滑的瓷砖墙壁,她触到那一块块瓷砖之间粗糙的白色勾缝水泥——
在很多家庭都开始装修的时候,不甘落后的戴好芹也找了街头的装修队贴了厨房和浴室的瓷砖,还买了一个可以打开当床用的人造革双人沙发,但是,在这个炎热的夏天,人坐上去,屁股、大腿和脊背就会被粘上去,站起来时,唰的一声——这只是一个闪念,她睁大眼睛,能够感到这墙是白色的,她的前额抵在上面,冰冷,坚硬——她使劲地抵过去,就像一头在搏斗的牛,就像那条生物在发飙,它要抵穿这块阻挡去路的石头。她一点点地用力,用力,再用力,她不会罢休,有人在观战,又像是一个游戏,她能够抵穿这墙壁,破土而出?在墙壁的那一侧是客厅,靠墙放着一个冰箱,呜隆隆地想着,半夜时分,它里面的是么装置会咔哒响一声,然后休眠的机器由再次嗡隆隆地工作。
  这个冰箱是凭票购买来的,这个豆绿色的两开门的冰箱是个尊贵的客人。她可以抵穿墙壁,但是,她绝对不可以破坏戴好芹的这个心爱的双开门小冰箱。这个冰箱,尽管大多数时间都是空荡荡的,可它是他们奋斗和尊严的一部分,它装着每天的剩饭剩菜,制冷器发出满意的呼噜噜,它装着她和小弟的冰棍和冰块——她和小弟总是做把凉白开放到一个满是小格子的塑料容器里,有时候放几勺酸梅晶在凉白开里和匀,放在冻室里,然后就有冰块可吃了。这个冷清的湖水深处,制冷器在咔哒一声之后开始响起,这个制冷器或许就是用来给这浩淼的湖水和周围雪山制冷的全部装置。湖面上映出连绵的雪峰,尽管,她很少到湖面上去,但是,她终究可以猜想那上面的景色,高山连绵起伏,高得和无穷尽得会让所有人绝望,也会让所有得人为之心平气和,4200米的雪线以上常年是银白色的,这银白色的起伏的雪岭倒映在湖水之中,就好想是那冰箱的冷冻室,而她安全地在冰冷的水里缓慢地游动着,就好像她是在那制冷室里。这个湖的心脏就是那个嗡隆隆的制冷器。
  她憋了一口气,洗手池里注满了水,一头扎了下去,她闭住呼吸,继续想像自己是一条高山湖泊的未被发现的所谓的鱼,她透一口气,扎下去,扎进黑暗的,黑暗的,如同礼花绽放的夜空一样绚烂的黑暗的地壳的深处,冰凉的,柔滑的,温和的,再过一年,不,三年,十年,一万年,一万光年,她才吐干净掉肚子里储存了一万光年的空气,她美丽的气泡,80度热泉一样的气泡,将会送无数海底的生物乘坐热气球到阳光可以照得到的温暖水域里去,而她,就是那让湖水像洋流一般上下环流的动力,那些温热的咕咕的气泡……咕噜,咕噜,她张开的耳朵听见了嘴里吐出的泡泡的生息,咕噜,咕噜,她张开的耳朵抓住几朵气泡,把它们重新咽了下去,咕噜,咕噜,她的睫毛像水生物一样拂动,有些更小的生物就像虱子的卵一样寄生在上面,咕噜,咕噜,她的短发飘荡起来,在水底造成缓缓搅动的漩涡,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一样能感到洗手池的白的颜色。
  颜色只是一种感觉,万物都是一种感觉。
  一万光年过去了,她浮出水面,她想,她憋气时间这么长,也许会成为奥运会游泳冠军吧。当排球女将在刚刚过去的奥运会上夺冠,街上鞭炮齐鸣,李意宗和戴好芹还特意包了饺子,全家一起庆祝,她和小弟都得到一套纪念邮票作为礼物。她和小弟各有各的集邮册,在竞赛呢。她总是仗着个子高的优势抢在他的面前去开邮箱,也因此总可以抢到漂亮的邮票。小弟常常忘了竞赛的事,不过当看到她的漂亮邮票比自己的多的时候一定会不高兴,还会哭呢。一次,小弟趁她不在,把他喜欢的漂亮邮票,熊猫,解放军的,红旗招展的,天安门的,都放到了自己的集邮册里。不过,她不久就发现了。小弟辩解说,我只是放放嘛,放放,又不要你的。
  咚咚咚,是头上在打雷,是水下在地震,一个瞬间,她搞不清楚,底下是天,头上是地了。咚咚咚,是小弟在敲门:我要撒尿,你快出来!
  去投墩布的水池那儿撒尿吧。她对着长方形的光圈门说。她想,她也许站在一个遥远太空的飞行器里,而小弟这样的地球人恶势力看来是准备用诡计入侵了。
  咚咚,咚咚,我不!你干嘛老霸占着厕所!他气急败坏地喊。
  干嘛呢你,干嘛不开灯?呜呜。小弟越想越害怕:你在里头也不开灯,干嘛呢你?
  我练憋气呢。
  那干嘛不开灯?
  省电。
  我也要练——你快出来——
  她不得不出来了。
  去吧。她没好脾气地说。
  她穿着短裤和吊带背心,站在房间阴暗的过道里,不过,她还是觉得亮得刺眼。蝉声激烈地响着,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忽长忽短,忽高忽低,她被那窗户刺眼的光映得几乎掉下泪来。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从天井或什么方向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歌声,如尘埃的浮动,当她竖起耳朵的时候,这声音就消失了。难道来自耳蜗深处?这显然是一首靡靡之音。她讨厌那腻腻歪歪的音调,那音调让人联想想起一些可望而不可企及的物品,蛋糕,雪糕,丝绸的衣服,闪烁的彩色灯泡和霓虹灯,高跟皮鞋,红色琼浆的玻璃酒杯,以及它们连带产生的滋味,触觉,环境,心情。它们是隔着江河的一道筵席,总让她涌起些微憎恨,这憎恨是从小学会的,因为除了用恨来抵消这种渴望,没有别的。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这两句歌词不停地在她头脑里播放,这一句显然忧愁美丽却显然可以归于无用之流的词句。
  空气是热乎乎的,窗外是灰蒙蒙的炎热而刺目得那种亮光。她的周身的冰冷的鳞片开始融化,投降,纷纷掉落在地上,落在灰黑色的闪着白亮的水泥地上很快就蒸发干净了。
  李意宗和戴好芹都是极其爱干净的人,水泥地面擦得像镜子一样泛着白亮。他们在夏天都是赤着脚在地上走的,脚底板上一尘不染。他们的棉布床单洗得柔软,透明,干净得像白棉絮一样。
  她看看地上的水滴,愣了两秒钟,那些融化的鳞片,那个刚才的深水世界也烟消云散了。人鱼脱去鳞片需要那么苦,那么痛,在舞台上满地打滚,才能脱生为人,结婚生子,生老病死,可是,她只要抖抖,它们就不见了。
  哗哗哗——这是小弟在响亮地撒尿。
  你上厕所干嘛不关门!?她一边生气地质问他。他丝毫没羞耻感,她非常生气。她把门咚地一声撞上了。小弟在里面急忙拉亮了灯绳。
  她躺到床上去。在这温热的灰色的空气里,她简直无法呼吸,她盖上一床单子,单子上散发着灯塔牌肥皂的洁净而苦涩的气味。她从头到脚盖上,企图抵挡热烘烘的空气。她透过单子上的蓝格子花纹,光亮透过织布打进来,一种奇特的温暖而安全的光线笼罩着她。
  这个光线是“暖味”的。是的,班上的一个女生魏华把“暧昧”叫做“暖味”,年轻的女老师梳着“幸子头”,笑得浑身乱颤。这个同学茫茫然地继续重复:暖味,就是暖味,是的,现在,这就是暖味吧。
  这个魏华长得丑极了,她的眼睛一大一小,而且有些斜视,眼睛周围布着几块棕斑。她的肤色却是极其白的,就像牛奶皮一样的,衬得奇特之处更加奇特。大家都避着她,没人愿意下课跟她站在一起,好像丑陋是一种传染的怪病。
  魏华喜欢写武打小说,她写满了整个练习本,课上偷偷写,晚上在家钻在被子里打着手电写。魏华的武打小说,她却是极其喜欢看的。有传说,魏华是抱养的,她的父母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那一阵子,魏华很蔫,老师不得不出来辟谣。魏华,其他人,都是怎样度过暑假的呢?她希望自己有别的地方的亲戚,最好有爷爷奶奶在乡下,在海边,在南方,这样她也可以借故到外地去,返校后就有了吸引人的谈资。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亲戚的事。她也没有见过爷爷奶奶们,只有他们残存的相片。
  魏华的武打小说手抄本在班级里流传,她也写了一厚本,却没法拿给任何人看。那是宁愿去死也不会给别人看的情色小说。真正的情色。一些神秘的机关,奇异的服饰,机械装置,飞行器,女人,男人,野外的恐怖的情境。受了恐龙特级克塞号和超人的启发,那些紧绷绷地贴在身上的电光衣无比性感。她设计了一种衣服,就是这样的,而且只要一个按钮就可以穿脱,无比方便。如果你不小心在街上碰了一个人胳膊肘一下,他的衣服突然就像一张皮一样地脱落了,光着身子在街上惊慌失措——想到这里,她感到又好笑又兴奋。应该马上拿出来重温一下。每次看,她都会删掉一些句子,增加一些内容,新想法总是源源不断。
  去游泳嘛?小弟瞪着他,胸前挂着由两节一号电池带动的发红光的冲锋枪。
  不去!
  去嘛?
  不去!
  上次,你说带我去游的?
  不去!
  呜呜呜,哇哇哇,他像蚊子一样嘤嘤着,又忽而像战斗机一样呼啦拉地响着。她烦躁起来,大吼一声,哇——,足有1分钟。他惊呆了,竟忘记了哭。
   好吧,去游泳。她垂头丧气地爬起来。
  他立刻就高兴了,连忙去拿游泳裤,香皂,毛巾,统统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哗哗地甩着,抡着胳膊。
  姐姐,你的游泳衣呢?我给你装进去。
  她指指阳台。阳台上灼热的空气赛得慢慢得,邻居的鸽子笼散发出阵阵的骚臭,咕噜噜,鸽子在喉咙里嘀咕着,扑棱棱地啪嗒着翅膀。
  阳台的铁门一打开,一股灼热的浪就扑了进来,她打了一个哆嗦,浑身泛起了小米的疙瘩。
  他搬着凳子站上去,从竹夹子下揪掉了缩成一团的游泳衣。游泳衣反过来亮在太阳下的,早就干了,里面是用无数的细小松紧带抽成皱皱的,此时像动物咀嚼后吐出来的干货一样皱巴巴地支愣着,又干又硬。
  我饿。小弟又提出了新问题。
  她觉得他真的很麻烦,总是问题不断,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呢?她不想吃,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她被这涌进来的灰白色热浪折磨着,空气中的弥漫着灰尘,街上下水道的泛出阵阵恶臭,安静助长了这恶臭的孳生。
  1984年,他们分到了单位的楼房,人人羡慕的楼房,却在一片菜田围绕的荒野里伫立着。附近有一条泛着恶臭的气泡的臭河,街道坑凹不平,大雨过后泥泞,肮脏,垃圾成堆。单匹、两匹、四匹、八匹的大马车在公共汽车之间慢悠悠地叮叮当当地小跑,鞭子在空中打着唿哨,啪啪几声,不知道是否真的抽在那马匹身上,不过车子的速度总是马上加快。
  吃什么呢?
  厨房窗外是天井,一楼的住户将两只鸡和一只猫养在了天井里,它们都在天井里打着鼾,正午的太阳从头顶照进来,投在被油烟熏得长出了处黑絮的墙上,一道折痕。
  她洗了两个大土豆,切成土豆丝。她切得实在太慢了,而且粗细不匀,返工得厉害,先切出来得土豆丝已经变花、变黑了。小弟在给北京电视台写信,说他想看火星叔叔马丁,还想看大西洋底来的人,想看佐罗,能不能重播。他的信将石沉大海,可是,他写得十分专注。
  她腾了两个大馒头,炒了一盘土豆丝。土豆丝有许多粘在了锅底,临了,她把那锅巴也抢了下来。她和小弟吃得很快,甚至连她也觉得真的有些饿了。小弟吃的像一头小猪,笑逐颜开,他如此捧场,如此不挑剔,她感动得莫名地要掉下泪来。最后,小弟用粉红色的大舌头舔干净了盘子,他摇晃着盘子说:不用洗了。他甚是得意。

  她鼻子上架着戴好芹淘汰的大蛤蟆镜,骑着李意宗的一辆28凤凰男车,摇摇晃晃。等她骑起来的时候,小弟再蹿上后座。她和自行车、小弟,抄小路,一路躲避着交通警察。在一片圈起来的空场上,她还看到一个跳塔上有人在练习跳降落伞。这是个机器装置,人吊在上面上下——这里已经围了起来,据说要建成一个大公园。
  沿着田埂小道,中间停下来,问了三个路人,有两个不知道,终于到了游泳场。游泳场在一条林阴大道的尽头,大铁门之后。一共有三个池子:中水池,深水池和蘑菇池。蘑菇池最深也只能到她的腰,中水池怎么也没过她的脖子了。深水池有人在跳台,溅起一团水花,人就不见了,在很远的水道上冒出头来。
  小弟在那里吹一个游泳圈,脸红得像火炭,她接过来继续吹,可是放在水里不多久就漏气了,为了照顾小弟,她也只能在蘑菇池里泡着。
  从泥泞的更衣室到游泳池的一段路,都是沙砾,而且被太阳晒的灼热难耐,她又羞又急地走着,她感觉自己像赤着身子走在太阳下一样。


 
<<<回杨栗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