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名字是红?

 

  《谁的名字是红?》(《我的名字叫红》奥尔罕/帕幕克,沈兴东译,世纪出版集团,2006年8月第一版)

一幅向先辈致敬的细密画(小说的总体印象)

一部完整的小说会给人一个完整的印象,那么这本书的象征物就是一幅细密画。对自己笔下的人物和物品,作者几乎平均地使用了力量,给了每一个角色与其体量相称的关注。他的写作视角也是细密画的开创大师们从宣礼塔上俯瞰整个大地和城邦的视角,一条永远隐约存在的地平线。院落仿佛从中间猛然劈开,能够看到房间里的人物和活动,能够看见庭院,能够看见每一个物品在房间里的位置。通过这种写作方式,帕幕克给了先辈的细密画家以致敬。
这幅细密画显然以再现17世纪的伊斯坦布尔的种种细节见长,街巷、庭院、野狗、咖啡馆、金角湾、码头、广场、王宫、修道院、深夜和清晨,火光和气味……这是一个传统细密画遭到从威尼斯兴起的法兰克画派的冲击而生死存亡的重要时刻。作者将其明确为东西方的冲突。
那些世代在细密画创作上精益求精、付出毕生精力、光明、爱情、青春的大师们构建的伟大传统此时受到了巨大的挑战,这挑战不仅外来自威尼斯异邦,更来自喜欢艺术和支持艺术的苏丹陛下——也就是历来细密画家们的艺术支持者。细密画家们往往随着一代苏丹的登基而聚集,又随着一代苏丹的失败而纷纷四散,等待他们的是再次聚拢和再次消散,周而复始。他们把对安拉的赞美敬献给伟大的现世的统治者,而且统治者本人也相信,拥有一本最精美的插画书将让他们拥有非凡的统治力。实际上,除了苏丹之外没有一个人有如此财力制作一本举世无双、精美、全面而丰富的插画书——现在,苏丹陛下也要人给自己以法兰克绘画技术绘制肖像了。
平民,自不用说,在威尼斯,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族,纷纷请人给自己绘制肖像,一时间蔚然成风,相信不久就会传遍伊斯坦布尔。
细密画伟大传统的即将没落和消亡,对此,不仅连痴迷法兰克绘画的姨夫,即使是俨然已经超然脱俗的奥斯曼大师,全都深信不疑,尽管大师是如此厌恶新的绘画技法。无数先辈形成的审美观念,虔诚的宗教信仰,连同毕生的兢兢业业和克己付出、生命消耗,这使得奥斯曼大师宁愿在目睹王宫宝库的大师之作后用一根金针刺瞎自己的双目也不愿面对现实,而那根金针也是先辈大师用过的,失明同样被认为同样是通往绘画至高境界的最后台阶。看到这一节当然会令人叹息而扼腕叹息。
这一矛盾在东方国家都先后出现。作为欧亚的交汇点,土耳其从历史渊源上来说,当属于欧洲,早在《荷马史诗》中就有关于特罗伊的传说,那是西方文明的发源地希腊文明在达到强盛时期,不断开拓海外殖民地、建立城邦的历史再现,特罗伊就是其中之一,以木马计闻名,这个地方就是在今天的土耳其,现在,土耳其也在政治地缘上已被吸纳为欧盟国家,而不是其他政治和经济联盟。所以,土耳其尽管有一腔真主的精神,却又有基督的心。“安拉既是东方也是西方”,这句话用在土耳其这座城市的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善变的心啊,当我身处东方时,渴望西方;当我身处系方式,渴望东方……成为西方人也成为东方人。”(P430-431)借助流浪说书人的口,道出了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的矛盾重重。而整部作品何尝不可以看作一位说书人身后所挂的画、口里所传的故事?
东方和西方的激化在这里发生理所当然,应该比发生在更加靠近东方的中国更早一些,然而,它的痛,想必也没有遥远的东方中国一旦面对这种痛的剧烈。在绘画中,经常语焉不详地提到中国绘画,这使得我倍感惭愧,因为我对中国的绘画传统也实在知之甚少,更别提能有一个作者对细密画了解那样程度的知识,我不知道那些失落的知识是不是可以有机会找回来。
东方的文明在书中的没落是必然的,暂且不论这一论断,首先,这是细密画技艺和伟大传统终将失传的挽歌,作者用另外的一种形式再现了它,也再现了一段历史,从文学意义上的,从文字形式上的,这当然很了不起,尤其是对土耳其。

?到底谁是凶手?(小说家与自己的笔下人物)

几乎所有读者都会以为小说中的小男孩奥尔罕就是作者奥尔罕?帕幕克的化身,如此类推,作者讨厌的哥哥在生活中的名字也一定是谢尔盖?对于奥尔罕的对号入座,似乎作者面对采访也供认不讳。然而,在这一点上,大家受了帕幕克的蒙骗。别忘了,小说家会扮演自己小说中的各中人物,以各种面目出现,对于这样的成熟的小说家来说,显然,他不会这么单纯地现身。
在我看来,“凶手”正是帕幕克本人。如同我一直在鹳鸟和橄榄之间犹疑不定一样,在猜测究竟谁是凶手的时候,我也受到了奥斯曼大师定论的影响,甚至在第四节凶手刚刚出场的时候我还怀疑前面的第一个出线的主人公黑,然而,帕幕克还是在濒临结尾处既有条不紊、又匆匆忙忙地为我我们不容怀疑地翻了牌,把凶手安给了一个波斯人。我还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把凶手是谁透露给我们,因为从三个细密画家对“风格和签名”、、“时间”、“失明和记忆”谈论以及他们的表现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奥斯曼大师的评论至关重要,蝴蝶以他的热情首先被排除了怀疑,一个心思如此外露的人显然不符合杀害姨夫的凶手的那种分裂状态。前面隐藏的很好,可是,作者却随着书页渐渐稀薄不得不加快了叙事的节奏,甚至有些仓促地揭露了凶手橄榄的真面目。
谋杀,是推销这本书的人们津津乐道的帕幕克的一个看点,他似乎很高明地逾越了畅销小说和严肃文学之间的界限,一步跨上了大雅之堂,成为堂堂的最新诺贝尔得主,然而,畅销小说的重要因素,也是牵引读者阅读欲望的最简单的技术手段,即一开始的谋杀情节的设置,特别是从死者高压先生“我”的角度骇人听闻地来叙述,也确实达到了某种吸引人的效果,结果,牵制读者的第一视线和动力的因素便是找出凶手,而不是其他别的,一旦凶手的面目大白于天下,就不免有被作者玩弄于掌股的不满和“不过如此”的抱怨,就会带来部分的失落。所以,谋杀,既是帕幕克的成功也是他的失败之处。
对于凶手而言,杀死高雅先生和姨夫大人的起因是他内心的矛盾。一方面他十分有才华,对伟大的传统深信不疑,并且将它与伟大的信仰合而为一;另一方面,他又深深地受到法兰克绘画的吸引,感觉到传统的必然败落以及它对自我个性的摧残和泯灭。
在传统细密画的视角中,是没有作者“我”的存在的,连签名和个人风格也不允许存在;但是法拉克的透视画画是将绘画作者“我”置于整个绘画的中心视点,画面上的万物都是从我的中心看过去的,也就是说,“我”与这个世界平起平坐,“我”与安拉一同享受创造世界的伟大,甚至在绘画中,因为透视画法的原因,一座清真寺可能与一个乞丐、一座咖啡馆、一条野狗同样大小,遭到同样的关注。这些都是不见容于他们的宗教信仰的。
他虽然拥有精湛的技艺,信仰的基石却遭到了彻底的破坏,而且,即使他现在抛弃从前,恐怕也不可能获得法兰克画家那样的成就。在这种矛盾的撕扯中,他杀死了忠实于传统信仰却十分贪婪的镀金师高雅先生,同时,又杀死了另外一个对法兰克绘画无比痴迷的姨夫大人,经过与其他三位兄弟们的恶战,他险些逃脱,却为了最后看一眼画坊而被意外斩首。凶手之死,当他从以前的阴森气氛摆脱出来,一旦大白于天下,反而让人寄予了深深的同情。
那么,导致细密画没落、法兰克绘画真正更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除了外表的所谓东方和西方,更多的是掩盖在东西方差异之下的人心向背。细密画,东方,所呈现的是敬畏、牺牲、压抑自我,而法兰克绘画,西方,代表的却是平等、自我、凸现个人,这既是凶手强烈的内心冲突,恐怕也是帕幕克剧烈的内心斗争,从他多么娴熟地运用了畅销书技艺中最臭名昭著的“谋杀”技法的外衣取讲这样一个细节纷呈的肃穆的故事就能看出来,他的内心和凶手的内心争执得一样厉害。
谋杀带给他更多读者,也带了另外的读者巨大的失落感。成也谋杀,败也谋杀。书内书外都是两难的抉择,好在一场意外斩首消除了凶手永远的逃往之路,让他在书中得到了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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