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50年历史的一次非正面强攻
杨栗
(《生死疲劳》,莫言著,2006年1月第1版,作家出版社)
一篇几千字的文字给46万字体量的小说梳理骨架也好,注释也好,点穴也好,解读也好,本身已是微不足道,这大概就是莫言所说的捍卫长篇小说尊严的尊严之一。但是,因为满怀趣味地读过了,也愿意满怀兴味地说一说。
消解神秘性
阅读《生死疲劳》这本小说,除了阅读本身的快感之外,我留意一个作家怎样讲故事。作为一个阅读者和写作者的双重身份,前一阵子,我在问自己:“什么是小说?”“你为什么要写小说?”在上溯到白话文运动之后,这个过程还在继续。能够在第一时间读《生死疲劳》,我问的是“什么是经典小说”?这个问题是针对莫言的,这样的期待是自然的。
阅读的时候,此前刚好相对集中地看了《酒国》、《檀香刑》、《四十一炮》,看到零星相互映证的痕迹,觉得心里很踏实,不是虚的。同时,我能够取得了一个相对平等的阅读视角,阅读一位极具实力的当代作家,我觉得是庆幸的。
你认识一个作家,与之交谈,跟你只是看他的书,这种感觉是非常不同的。后者,自然而然就有了对文本创造者的微妙的神化,也有了更多的猜测与想象空间。想起来,如此地写书评岂不是隔山观牛?想起自己早年所写关于俄罗斯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的作品分析论文又岂不是隔了万重山观牛?莫言应该是反对这种神化的吧。
记得在日本北海道阿寒湖畔的一次文学对谈中,他说:“我的贡献就是打破了作家的神秘性。”当然,这话是半开玩笑地说的。神秘性对一个纯粹的阅读者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对一个研究者,写作者来说却是个障碍。但是,这个神秘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刻意地遮蔽,一部小说生育的过程仍旧是极其个人化的,过程本身即具备了适度的神秘性。
狂欢与自我释放
46万字的小说,50年的高密城乡变迁,这是一部有文学野心的作品,也是对半世纪历史的一次独特的、非正面的强攻。
正是由于文字的容量,由于长篇小说的这种尊严,故事的人物获得了成长与舒展的空间。蓝解放这个继承了蓝脸丑陋或高贵痕迹的毛小子因虚荣而单干,因单干而落寞,因扭曲而私奔;西门金龙这个继承了西门闹特质的小子能在任何特殊历史时期走在前列,“文革”中的闯将,养猪场的干将,改革开放先富起来的先锋。人物的命运和性格轨迹是如此差别之大,中间断层重重,他们如何维持一个性格的延续性?
试想自己,现在的自己与去年,5年和10年前的自己,童年的自己,恍如隔世,而且还不止几生几世。这样的风雨变幻如何说得清楚?恐怕写100万字,只写一个人,也很难让今人理解,一个80年代生人对70年代人的某些性格特质已经难以理解也没有兴趣去理解了,这,却是一个写作者的使命,呈现自己,给自我的性格和历程续脉,一个痕迹,一个样本,这是一个写作者,我现在看到的我的写作意义所在。或许,这样的成长注定是缓慢的。
然而,小说终究是故事,故事就要有它天然的戏剧性。因此,这50年风雨竟是借了一头驴,一头猪和一条狗的眼光、性格与立场去讲。当畜牲的言谈被一本正经地作为一个正常的叙述去记录的时候,一种特别的效果就产生了。不过,小说家在此仅限于要讲故事,而不是去研究一个时代的畜性是否超过了一个时代人性的研究价值。
莫言是个黄脸膛的山东大汉,五官极难描述。在曲折迂回的楼道里同他去见日本著名汉学家吉田富夫先生,他反应之快,身形之敏捷,言语之机敏,加上他的一身飘飘的中式青衫,会给人一种错觉,疑他是个民间武功大师,耍得一套高超的无影拳脚,滴水不漏,难以近身。然而,或许他更会72般变化,因此能够讲得个中奥秘。
动物的可爱之处是本能操控,性态直率,顽皮狡黠,暴露无遗。所以,一头黑驴的闹腾,叫春,踢死野狼,一头牛的野性勃发大闹集市,一头猪的狡猾,奔月,成为沙洲上一群野狼的首领,一条狗的追踪和忠诚,它们牵引了故事的发展,目睹了这个本身就有些荒诞的年月的一些所谓重大事件,甚至间接亲历和引导了这些所谓的重大事件,这本身就是荒诞重重,具有了强烈的狂欢效果。动物的荒谬视角,集中了万能视角的趣味,因它可以无所不至,观察刁钻,又超过了“我”之人类视角的常态,加上了“你”之对话的随意,又搀和进了一个处处裹乱的“莫言”小子,不啻于一次叙述狂欢,文字狂欢,阅读狂欢。
尤其是“莫言”这个人物的加入,在《酒国》当中已初露端倪,不过,那还是个“作家莫言”,而在这里,莫言在操纵这一场大联欢的时候简直有些情不自禁,索性拔了一根猴毛,使出分身术,让一个人在后面操纵者,自己披了“莫言”小子的皮,跟着小说中其他的人物一同生长,历经悲欢,出主意,牵针引线去了。这是一次相对彻底的自我释放。
在叙述过程中,作者的自我参与,无疑是刻意放纵了这种狂欢效果,滔滔不绝,泥沙俱下,整体的骨架很大,每个局部又十分疏松与匀称。口气46万字做到始终贯一,的确需要超强的定力与功力。
虽然在“牛犟劲”部,因了蓝解放的叙述口气,叛牛性格的削弱、义牛性格的增强,显得有点太正经而叫好不叫座,而在狗年月之后,作者显露出对近代生活和人物把握的疲态,以至迷惘,但是,荒诞的效果仍旧延续始终,而猪岁月的精彩遮盖了一切,就像大河滔滔的一个最大的浪峰,让人忍俊不禁,拍案叫绝。
猪十六生下来,残留着前世作为西门闹,作为驴,作为牛的记忆,被阎王爷再次骗进了猪圈投胎,悲愤不已,但决意“完成这次肮脏耻辱的轮回”。
“……我在吃的方面表现出了极大的天赋……我的那些愚蠢的兄弟姐妹们只要噙住奶头便会闭上眼睛,我却自始至终圆睁着双眼。我在疯狂地吮吸那个最大的奶头时,会用身体把另一只奶头遮蔽住。我眼睛警惕地看着两侧,每当有哪个可怜巴巴的家伙妄图上来抢食时,我的屁股就会用力地摆过去,把它撞到边。”(199页)这个叼着一只奶头,遮蔽另一只奶头的动作可谓传神。
民间的月色在照耀
中国小说的伟大传统,是否就是民间的传统,我还在上溯,不敢断言,但是我感受了月光,一个强光时代月光的照耀——不知道这算不算够民间?或许我本是不太喜欢太彻底的民间的?粗陋的记忆,总要有些月色照耀才好。
与这个烈日炎炎的红太阳的时代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对黑暗与月亮的迷恋。月亮与月下的晴空暗影,或许就像择取动物言行一样,是比较容易得到保全的人性的真实辉光。日,是光亮,是无可争议,是万物生长之源,然而,月亮的阴晴圆缺,适时回避,更接近于真性情的流露。整部作品,除了动物们的真性,猪的可爱,大背景就是月光——一本厚书,书页上洒满了清柔的月光,呈现出各式各样的月光下的舞台。
卓尔不群、固执己见的蓝脸是在月光下耕地的,杏圆猪场的月色是属于猪十六的,沿着河水之下追逐月亮的一场则令人印象深刻。
“……这月亮同样是胖大丰满,刚冒出水面时颜色血红,仿佛从宇宙的引导中分娩出来的赤子,哇哇地啼哭着,流淌着血水,使河水改变颜色。那月亮甜蜜而忧伤,是专为逝世的毛泽东而来。我们看到毛泽东坐在月亮上——他肥胖的身体使月亮受压而成椭圆——身上披着红旗,手指夹着香烟,微仰着沉重的头颅,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似荒诞,对照1976年陨石雨,唐山地震,周恩来,朱德,毛泽东领导人去世,天塌地陷,巨星陨落,情感无依的民间情绪形成温情的抚慰,忧郁,哀伤,壮丽,又颇具漫画效果,随之,欢乐的基调上扬。
“我拖着小花顺流而下,追逐着月亮追逐者毛泽东。我们想距离月亮近一些,以便能够更清楚地看到毛泽东的脸……有成群的金翅鲤鱼,青脊白鳝,圆盖大鳖……诸多水族都在追赶。离月在游动时不时地借着水势跃出水面,扁平的身体在月光下大放光彩,宛若一件件珍宝。鳝鱼们在水面上蜿蜒游动,体如烂银,水如冰,他们仿佛在水面上滑行……”
月色与整个作品的狂欢基调是一致的,非李白“对影成三人”的落寂或朱自清的荷塘月色的“难得清静”,是中式的民间狂欢的月色——让我想起那些年画上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是典型莫言式的狂欢的月色——从形象到语言,亦正亦谐,你可以认真研究,如我,在此可笑地思想和抄书,也可以只是享受阅读的过程,聪明人,或者还能看出其他的什么深意来也不一定。
月光下的狂欢在文学史上不乏,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格丽特》中的玛格丽特继涂了神奇的油膏之后,开始骑着地板刷飞越城市的夜空,大闹捣毁仇人的公寓,继而,飞越城市,在原野上飞翔,“湖泊蓦地倒立了起来”,遇到了女仆和邻居,此刻这邻居是一头煽猪,并参加森林了飞翔并参加狂欢——那神奇的一幕至今令人感到透彻的自由与清凉。
月光下冷静的沸腾,是在一种极度压抑情绪下的爆发和解放,是强力一击,是想像力的反叛,然而,玛格丽特是俄式的,是一个基督上十字架的现代寓言,是宗教对现实的观照,而在中国只有现世——这恐怕在老子出关,在独尊儒术的时候就已经奠定了。仅就我有限的阅读,用动物的率真视角阐述50年历史变迁的狂欢之作这是独一份。
我甚至不愿意用继承中国小说的伟大传统来给它扣上帽子,承继是必然的,没有一个人是揪着自己的头发上天,但是我更愿意人们知道这是一个独特的有个性的作品,如同莲花为衣,藕为体的脱生哪吒,如同东海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这样的人物和这样的作品有持久的生命力,也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作品。我期待这样的一振,而不是沉稳保守的踱步。
在《莫言王尧对话录》(苏州大学出版社,2003年12月1版,第192页)中,莫言就曾经说过,“毫无疑问,好的作家,能够青史留名的作家,肯定都是文体家”。
这里所说的野心,不仅是内容与容量上的野心,更是文体创造的野心。所以莫言比起他的前几部作品更加流畅,自如而放松,更加自我而性情,没有言语的拘谨。
以这样的心境去写,且以这样的心境去读,就有最好的收获。莫言在他那篇捍卫长篇小说的尊严一文中大概已经表明心志。
恰好,在读完《生死疲劳》看到一句话,在《庄子/天运》中:“今子之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刚巧可以回答什么是经典小说的看法。
上溯,正与下行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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