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童话》

 

残酷童话,Easy阅读

评余华《兄弟》(上部)2005年8月第1版

  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我用3个小时看完了《兄弟》,同时还让洗衣机洗了两拨衣服。阅读过程如此流畅,毫无阻力,我问自己,这是否就是久违的阅读快感?它太好读了,像一则残酷童话。Easy阅读同时带来的是小说娱乐化的联想。

  在读到小说中的父亲宋凡平被一群红袖章殴打惨死在汽车站时,我禁不住流下泪来,在那一刻,我不敢保证我是否想到了与己相关的所有男人的角色:父亲,丈夫,情人,兄弟,普天下的好男人和一切该有善报的好人,但是,随之,我却为我的眼泪感到羞愧。我担心窗外,隔壁,天花板上有人看到这一幕,一个女人在抱着一本小说兴致勃勃地傻呼呼地流眼泪,而且是真哭啊。
  我就这样一边羞愧地抹着泪,一边继续往下看,随后又掉了两次眼泪。一次是看到赵兰不知丈夫宋凡平已死,从半夜开始就在医院门口等他;一次是赵兰在处理宋凡平的后事过程中不断地叮嘱李光头和宋钢说:“不要在外人面前流泪!”
  我听着这极度中国特色的母亲李兰的训诫,更加流泪和羞愧。一切都是中国式的,流泪也不是痛痛快快的,而是搀和了别的什么情感,不那么正大光明。
  后来,我就不停地想,为什么我哭还要觉得羞愧呢?恐怕最大的担心是这眼泪来得廉价,来得容易。人是会为自己简单地遭到煽情感到惭愧的。
  好读,太好读。它的短句子,它的讲述方式,它的人物角色的简单,它的故事背景和逻辑的既定模式等等,让人只需动用少量的脑细胞或者只是放任眼睛,让它们像脱缰的野马,一路飞奔。我不知道它算不算好小说,只是觉得我像汉一样迅速地“吞掉”了整个故事,就像吃一个大的麦辣鸡腿汉堡,要趁热,还要狼吞虎咽。
  没有我之前耳闻的所谓“强势叙述”——我最初担心看到一个罗罗嗦嗦的故事,但它终究还是简洁、有趣、聪明的故事,与10年我看到的三个经典并无不同,相反更加容易。就像作者曾经说过的,“我沉湎于想象之中,又被现实紧紧控制,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我无法是自机变得纯粹,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要不就是以为实实在在的作品的拥有者……”。
  首先是人物性格的纯粹。《兄弟》里的主要人物也看似全无来历,也无需交代,只是在舞台上完成既定的角色。宋凡平如同空降在刘镇,与他的前妻和地主老子看起来毫无瓜葛,没人知道是谁、怎样、如何造就出如此完美的男人宋凡平。他仿佛天生如此。高大强壮,会扫荡腿,见义勇为,同情弱者,心地善良,乐观,幽默,浪漫,永远充满激情。这个刘镇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灌篮高手,不吝在众目睽睽之下表达自己的爱,从篮球场上飞奔出来拥抱一个被众人最瞧不起的寡妇李兰——这在现代传媒发达的几大类球场上都难得一见的煽情一幕却发生在了几十年前的刘镇!作为中学老师,他自然也是个识文断字的主儿,能写激情洋溢的情书,而且不惜在身陷囹圄之时继续写着情书——这虽然也是情人之间的老套把戏,可是把它移植在特殊的中国历史时期的背景下就有点儿让人叹为观止了!种种的美德都聚集与宋凡平一人之身,恰好具备童话故事主人公的特质:完美,纯粹,天生具备。
  惟一值得琢磨的就是宋凡平为什么会对一个看起来毫无吸引力的村妇李兰这么好?李兰丈夫在茅房偷窥女人屁股坠落粪池丧生,这与宋凡平如厕时受惊了大叫一声有关。也就是说,在一个男人溺亡粪池的一刻,另一个男人人开始用余生赎罪,把一切都奉献给一个贫弱的孤助无依、遭人欺凌的女人。此处隐约凸现出史书列传中记载的那些令人称颂又令人难以置信的侠义人物。宋凡平惟一深刻之处即在此处了,其他时候,他都是在行动,对种种美德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加强,就像乐曲不断盘旋上升,直达天顶,接近阳光,灿烂得令众人都眯上了眼睛,就在此时,他轰然碎裂,横遭惨死。
  其他人物,李兰柔弱到底,李光头这孩子性欲旺盛、心眼活泛,宋钢是常见的老实孩子,好心的苏妈,见义勇为的童铁匠,见风使舵的余拔牙,举止暧昧的张裁缝,捉弄人得“三个中学生”和红袖章的集体群像,都在特定时刻出现,完成特定的使命,也都不见性格的波折,都是单一品格的人物,而且符合童话角色的特点——这些人物总是在需要的时刻及时出现。
  但是,并不是说纯粹全无好处。它会令人印象深刻。完美的巨人宋凡平,令人刻骨铭心的侠义和仁义,一个“义”字——没有来由,根深蒂固,他为弥补过错所做出的牺牲看似全不对称,联系甚微,可有可无,可是,他就偏偏言不出,行必果了。他的惨死足以让人心碎,李光头的早熟的肆无忌惮的色心与色胆更加令人哑然失笑——“我的性欲没了”“搞搞性欲”“我阳痿了”“我不搞男女关系了”。这些从一个几岁孩童口中说出,并不感到淫秽,反而是搞笑,最有可能成为2005年度的流行口头语,谁又不敢说那个疯狂年代正是一个群体荷尔蒙严重失调、欲望蓬勃、青春癫狂的年代呢?李兰失去了一个带来耻辱的男人,却意外地收获了一个真正男儿,真正的大丈夫。这个可怜的女人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命的黄金时期,直到去上海治病,回来,大梦方醒。她的怯懦与柔弱,对男人的依赖感背后其实是一个中国女人特有的执拗和坚强,只不过,这需要一系列灾难的催生。在到达底线的一刻,在她哆嗦着、震动着,眼睁睁地看着、听着高大的宋凡平的尸首被敲断了膝盖塞进廉价的薄皮棺材的时候,她的流泪当中酝酿着一种沉默的决绝。她没有疯,反而按照死了人的习俗,开始做第一顿豆腐饭,开始不洗头,开始衰弱下去,开始出奇冷静地去走访和安排了两个小男孩的将来——这才死。疯也是逃避,承受它,看着它吞掉自己,连同痛苦,谁说这不是比疯狂更深刻的力量呢?
在《活着》里面,福贵的老爹这样叙述发家的过程:“从前,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鸡养大后变成了鹅,鹅养大后变成了羊,再把羊养大,羊就变成了牛。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童话式的、甚至寓言似的轻描淡写避免了许多旁支末节的交代,让人物的角色感更强。
  当一个故事像一则童话一样在既定的逻辑下讲述的时候,也会产生同样的简约效果。譬如:“你会有善报的”“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些经过深思熟虑、有着千百年沉淀的基本的民间的智慧听起来那么耳熟,无辜和纯洁,就像李光头看似邪气的本性正是成人世界避而不谈的本质。而作者的视角又在“刘镇万能视角”与“李光头眼睛”之间来回穿梭,游刃有余。当它是刘镇的,它是万能的,它是冷酷和凶恶的麻木的和既成事实的,当它是李光头的,它是孩子的,是细弱的欢快的荒诞的和生机无限的,在故事获得了双重的叙述语气的时候——等等,我忽然回忆起,所谓口语和民间,所谓童话,在记忆中的,那不正是让每个人小时候为之着迷的故事的诱因么?我们只是听到和看到部分,表象,猜到片断,又寄希望讲故事者或有个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告诉我们未知未觉的,世界的广阔和表象下的神秘。
  恐惧和战栗是人的本能,在大悲与大喜的交叉点上,两种截然对立的情绪合而为一,它们交合而不分彼此,善与恶同媾。所以,当残酷被拿来展示,并且娱乐,我们是该哭还是该笑呢?你说眼泪的滋味究竟如何?那汹涌而来害怕遭到窥视般的惭愧,是惭愧于麻木还是惭愧于亢奋呢?Easy阅读带来的便是强烈的娱乐化效果,残酷成了小说的第一消费品。
  有些故事情节非常容易转换成镜头,有时候仿佛只是对镜头的白描,那些行字是写在视网膜上的。一段孙伟的父亲用砖头大铁钉砸脑壳自杀的一幕,干净利索,自杀者思维清晰浅显,老婆孩子和仇人,自杀的三板砖动作稳准狠。宋凡平逃向上海在长途汽车站被殴打一场戏也是看的人心惊胆战。缕打缕不绝气,就是要爬上开往上海的汽车,去找老婆李兰,直至身亡。几次以为已死,几次又爬了起来,打者、被打者和围观者阅读者共同完成一场残酷的视觉速写。没有心理,只有行动。中学生孙伟被剃刀绞断动脉一场戏更是不动声色。这些残酷的镜头特别让我想起《杀手阿一》,想起韩剧《空房子》和仿照《迷失东京》而做的Last life in the Universe. 仿佛讲故事者早就和我们串供过——我们一起跳下水,游过这个迷离的故事。李光头和宋钢的背景就是某小镇刘镇或李镇王镇么?特殊的历史时期就是那一段么?这个背景就像它的逻辑一样是无需交代的,全部的呈现就是一个故事的原原本本,只需游水,不必把力气用在推墙上,逻辑和背景,那是合围我们的世界,不是我们要做的和思考的对象,只要去讲个故事,讲个不错的故事。
  这是个讲故事人匮乏的年代,听故事的人都已经不甘折磨,心神涣散了,鸟兽散了,时时准备着自己来演生活戏了,所以,我们缺少讲故事的人,余华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我是个好的折衷的听众。我早就屈服于自己的饥饿感。
  讲故事离不开现实的那些细碎的东西,这当然很令人苦恼,讲童话就容易得多。在《兄弟》里就有近乎童话般的巧思,堪称神来之笔,你知道不相信可能,但是很精彩,给墙壁打通了可能,给时代增添了联想。比如,把小镇中学教师宋凡平说成“飞人”,与乔丹和姚明一样扣篮,让他遭受刘镇人一塌糊涂的崇拜。让他成为四肢发达的“巨人”,从视觉上首先造就一个巨人,这个绝对也是西方式的审美观念。你可以精神上不巨人,但是如果体育不好,那就惨了。这个有着东方式的至善和西方式的发达体魄的男人也许是对比了欧洲的中世纪黑暗,参照了2008奥林匹克运动会申请成功,潜意识中对一个中国未来世纪的幻想,一种对过去的深情缅怀。
  帮两个孩子把宋凡平的尸首拉回家的“拉板车的人”几乎成了一个圣人。可是,到了最后,“拉板车的人”还是脱离了“众多看客”的群体,变得有名有姓和有职业,潜伏着,从次要人物向主要人物过渡。童话就是这样,一方面照顾了纯粹,一方面又损失了神秘性,缺少了生活的丰富和偶然。何不让他无名无姓,神秘出现,进而神秘消失,不再在李兰需要的时候再次戏剧性地出现?看客中除了苏妈,童铁匠,就没有空间了么?
  读完之后,经人的提醒,我才注意到作者的话放在了封底。这是个磅礴的小说构思,原来是要与世界接轨,就是在西方400年内才能体验的东西,我们40年便可经历(听起来,我们正处在一个风暴的漩涡),以及耶稣的走窄门的教诲。一个故事其实不是要那么简单的,它要走进更大的文化参照系。或者说,10年之后,从一片更广阔的田野里回首暗如欧洲中世纪的中国的那段历史,俯瞰在全球一体化背景下当今中国与世界碰撞出的趣味。我想起故事的开头:“李光头坐在远近文明的镀金马桶上,闭上眼睛开始体空轨道上漂泊生涯,四周的冷清深不可测,李光头俯瞰壮丽的地球如何徐徐展开,不由辛酸落泪,这时候它才意识到自己在地球上想象自己在”以及是举目无亲了。”
  那的确是个好故事的开头。因此,我期待着看到《兄弟》的下半部如何描写众生万象的现实,但愿那不是许多趣味小段子的扩写。至于对信仰缺失的探索,但愿那不仅仅是引人至善的布道,也不仅仅是众生颠倒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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